方口寸:方寸之間,自有天地
在氹仔歷史城區,一幢小而方正的兩層建築靜靜佇立。它與周邊的舊建築形成鮮明對比,線條簡潔,氣質沉靜,像一個不願張揚卻無法被忽視的存在。推開那扇玻璃門,時光仿佛瞬間慢了下來,空氣中彌漫著特有的清香,目光所及之處盡是精美的文創產品。拾級而上,二樓的“點字館”收藏著世界稀有的迷你印刷機與泛黃字典,舊式印刷的墨香隱約可聞。
這家名為“方口寸”的文創店,近十年來在氹仔最熱鬧的街區經歷起伏跌宕,如今已成為澳門文旅地圖上不可替代的文化地標。
一、一個瑞士清晨種下的種子
創辦人張國偉,是澳門理工學院第一屆平面設計系學士學位畢業生,多年來憑藉天馬行空的設計風格囊括了不少國際獎項。但真正促使他開店的,是一個二十多年前的瑞士清晨。
“早上九點多,步行街還未開店。一個六七十歲的老人家,穿著很整齊,在抹櫥窗、整理東西。他賣幾件首飾,十多二十件,很少。”張國偉回憶,“我在想,這麼旺的地方,這麼大年紀,店舖不便宜,他賺錢不多,但他很享受。我問自己,如果給我,我可不可以做到?”
從那時起,一個念頭在他心中紮根:歐洲人可以這樣做,不是利益先行,而是自己的意向先行、目標先行,享受自己的生活、自己的方式。而亞洲人,蝕錢就“執笠”,搞錯了就放棄。這個感觸,成了方口寸最初的種子。
“我是澳門設計師,我希望澳門設計師也做到,不是外國設計師才做到。”
二、開店第一件事:賣精神
念頭種下了,落地卻用了十幾年。
“開始其實很難想,想了十幾年。當時不知做什麼,開店不知賣什麼。”張國偉決定逼自己“下水”:“你一天不下水,根本沒有用。”
十年前,方口寸開業。店裡幾乎什麼都沒有,只有掛著的T恤。收銀機是假的,因為根本沒錢。但那張後來被美國芝加哥建築設計博物館收藏的海報上,寫著一句話:“如果你想做一件事,一生都要做。”
“開店的時候,有人問我們賣什麼?我說,賣精神。”張國偉笑著說,語氣裡卻沒有半分玩笑的意味,“很搞笑,賣什麼?賣精神。但這就是我們的底色,十年來沒有變過。”
三、當一粒“密薯”成為信仰
如今,地面層的產品琳瑯滿目,大多是張國偉以過往設計轉化而成的原創產品。其中原創品牌“密薯Beijo-B”,以一顆陰陽面的馬鈴薯作圖像,奪得德國設計大獎等多個歐美獎項。除了創意產品,還有“密薯曲奇”,讓設計從視覺延伸到味覺。
一款看似簡單的毛筆匙扣,背後的故事卻濃縮著方口寸的價值觀。它的原型是那張收藏於芝加哥的海報作品。將平面設計轉化為立體產品,難度遠超想像——單是模具就修改了近十次,每次修模費用數千元,耗時近一年。“改到那間工廠‘扔’我們走,說‘張老師不好意思,我們那些科技不是藝術家,頂不住’。”張國偉回憶道。
“我們每做一件事,都心思熟慮,慢慢走,要想得很實在。我們不是為市場走。市場不停地飄,你只要堅信自己,做自己想表達的訊息。”他說,“JOC的核心就是:質素設計走先,概念走先,精神走先。我就是我自己。”
四、二樓的時光隧道
如果說一樓是設計與生活的對話,二樓的“點字館”則是一條通往印刷文明的時光隧道。
這裡收藏著世界稀有的迷你印刷機及配件,泛黃的歷史書籍、鉛字字粒、花紋模具靜靜陳列,空氣中仿佛還能嗅到油墨的味道。鎮店之寶是一部1847年出產的貴族式印刷機,沉靜而莊嚴。館內還有一部仿舊式凸版印刷機,客人可以親自拼字、上色、壓印,從每一個步驟認識舊式印刷的流程。每一幅在此完成的作品,都是獨一無二的。
張國偉對歷史的珍視,源於一份樸素的情感:“十幾二十年前,有人問我,花幾百萬買一本字典是否傻?但我自己覺得,那些東西留在澳門是好事,因為它對澳門很重要。哪怕不是我留,留在澳門是一件好事。我不是偉大,但我覺得應該做的事情。”
他提醒人們一段常被忽視的歷史:1588年,中國第一台西式活字印刷機落戶澳門,同年印製了中國土地上第一本以西式鉛活字印刷術印製的書籍。這段歷史,正是方口寸“點字館”的精神源頭。
五、十年的答案
談及開店的得與失,張國偉語氣平靜,卻藏著波瀾。
“收穫很多。疫情過後,有些六七十歲的香港人,專門來買T恤。T恤三年沒變,他專門來找你,你會很開心。”他說,“最滿足的是,很多教授、大學教授、博物館館長,頂級的,請我吃飯。很難得。”
但他並不諱言代價:“過程非常艱辛,不是你想像得到。‘滴血’,不是一般人能捱得到。”他說,十年間投入的成本足以買下一部跑車,“但我們的收藏也在增值。你不可以催眠自己,其實事實是會的。”
面對未來,他最大的期望是加強宣傳。“我們最弱就是宣傳那部分。因為我們花了很多在實物上,沒錢賣廣告。”他希望以輕鬆有趣的方式,向市民和遊客傳遞產品背後的歷史與美學。“我們要繼續做好一件事:讓傳統不古老,讓文化可觸摸。”
從一間空蕩蕩的店舖,到一座收藏歷史、傳遞精神的微型博物館,張國偉用十年時間證明了一件事:方寸之間,自有天地。方口寸的故事,不是關於商業成功的教科書,而是一個設計師對自己的承諾——如果你想做一件事,一生都要做。
那張海報上的話,至今仍在那裡。不同的是,十年前它是一個提問;十年後,它成了一個答案。